三星堆有神树,良渚有吗?昨晚在杭州,“三星堆人”和“良渚人”没有打架,他们聊了什么

浏览:1835   发布时间: 09月16日

「本文来源:钱江晚报」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马黎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三星堆人如果见到了良渚人,第一句话,大概会先来两句诗。

这两句见面语,冉宏林来杭州“见”方向明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一个形容空间,一个形容时间。一位,是三星堆考古研究所所长、三星堆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另一位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良渚玉器重要研究者。两人一见面,没有泪汪汪,“我们也没办法打起来”,似乎是淡——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淡,是“共饮长江水”的默契、互融,比如,看到你家发现了玉琮,我就懂了,就开心了。

9月18日晚上7点半,浙江图书馆,文澜讲坛的这场夜讲座,三星堆考古和良渚考古的两位重要研究者做了一场对谈。

火花,自然跟三星堆最新的一次上新有关,发现了一件刻有神树的玉琮——不是一面刻,而是两面都刻了,神树的样子还不太一样,虽然雕刻比较粗糙。而在今年3月的那次轰动世界的上新中,4号坑也发现过一件玉琮,只不过,它看起来一点都不“良渚”——正方体,素面,没有任何分节,更没有我们熟悉的良渚人的logo神人兽面像,邓淑蘋等专家认为,它更接近齐家文化的玉琮。

而我们知道,良渚文化的代言人就是玉琮,琮是良渚人首创的。

上一次上新的时候,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前往三星堆做过一次深度探访,专访了冉宏林。那次发布会上,三星堆发掘领队雷雨提到了仁胜村墓地,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不属于三星堆文化,比三星堆文化要早,目前定为鱼凫三期文化。

仁胜村墓地集中发现了29座墓葬,2019年又发现了8座,总共37座,分布比较集中,而且这些墓葬的方向完全一样,随葬品也基本相同。但它周边也发现了居住区,可以说居葬合一。

虽然不是三星堆文化的,但它跟良渚文化有一丢丢交集,年代相当于良渚文化的晚期。其中的5号墓,随葬有玉锥形器,跟良渚男人头上戴的一根根玉锥形器很相似。这也说明仁胜墓地所代表的考古学文化,和良渚文化存在交流。

一件玉琮,一根玉锥形器,把三星堆和良渚连在了一起,当然,他们的关系,绝不仅仅停留在器物上这么简单。方向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到了一个推测,三星堆有神树,那么良渚有吗?

我们来听听两位老师的对谈,关于玉琮、树的故事,更关乎古人的信仰、生死、宇宙观,也更更关乎中华文明的特质,那12个字:多元一体、兼容并蓄、延绵不绝。

(一)

方向明:我还沉浸在“惊天下”当中。昨天,我和冉队长在网上交流过,我们对牛弹琴肯定不可以,互掐也不合适,大家共饮一江水,不管是住头还是住尾,我们就讲玉琮这个纽带吧。

这次再醒的是三星堆而不是金沙——再醒的是金沙的话,我们就谈十节的玉琮,简单一点,一看就是良渚的,无非直槽上的图像,我们在良渚文化中还没有发现。

好在这次三星堆又发现了一件玉琮,上面还刻了两棵树,我开始以为是一棵树。为什么把两棵神树画在琮的两面,还长的有点不一样。如果它们是青铜神树的写照的话,一棵好像是成年树,另一棵是刚刚长大的树,这首先很有意思。

第二,仅仅是把设计好的神树画在琮上面吗,这与画在牙璋上的含义是一样的吗?还是,他是有目的就是画在琮上的?我有很大的启发。

为什么呢?良渚到底有没有神树?

从良渚文化已知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良渚不但有神树,可能还有比较复杂的神树,跟三星堆画在琮上的神树,以及修复了十多年的树有区别。

我们来说说良渚有没有的神树,什么样子。

玉琮有很多特征,我们看这件反山出土的琮王。从立体看,上面和下面,大小不一样,所有良渚玉琮都秉承着上大下小的观念。平常大家以为玉琮内圆外方,其实外面不方的,外面也是弧凸面。举个例子,余杭吴家埠遗址采集过一件半成品的玉琮(良渚博物院藏),上面还留着打样线,玉琮的四个角就准备切割成这样的弧凸面,他也刻上去了。说明良渚玉琮的弧凸面是有意的。

除此之外,我们如果从一个玉琮的动态来看,我们如果把玉琮展开来看,它的图像是重复出现的,我们称之为二方连续,它是连续旋转的图像,它是转动的,不是静止的东西。它围着什么转动呢?就围绕着中间的孔转动,转动的过程中,有很多分节,四个直槽同时随着它转动。

大家肯定会说,它凭什么会转动?

我们来看这件柱形器,上面刻了12个图像,是呈错落旋转状的。张光直对于多层次宇宙观萨满教的解读,他认为像琮这样的复杂几何体就是多层次宇宙观萨满教的模型的缩写,就是模型。通过上界——琮的上射(面)和下界——琮的下射(面)来区分上下面,再加上中间这根轴,琮的上下射(面)通过射孔贯通和旋转,这根轴,可以理解成旋转的中轴,也可以理解为一棵树。良渚有树,良渚有树的实体。

余杭南湖出土了一件良渚文化陶罐(良渚博物院藏),上面刻了12个符号,组成了一幅画面,也视为良渚的原始文字。树的形象就有好多棵。

树,是世界树,是宇宙树,良渚也有。我们再看反山12号墓出土的豪华权杖,另一件,上海青浦福全山吴家场出土了象牙做的实体,跟它一模一样。反山12号墓的权杖出土时就插在琮的射孔里,琮相当于是一个座。福全山这件象牙权杖看上去是扁的,我记得只有3毫米左右,象征着旋转中轴的,是个圆柱体。

但是,他们两者都有一个特点:这件柱形器上雕琢了神像,这件象牙器上也雕琢了神像,而且都是呈错落旋转状的,它哪怕是扁的,也是运动的,也是旋转的。

我觉得,类似这样的权杖、柱形器,应当是良渚的“树”,这些“树”贯穿了上和下,中间有一些精灵类的动物,蝉、鸟。

那我们再来看其他神树。

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场景和元素:一切都在神树和神坛中》(《三星堆研究 第五辑》),我们现在发现的、看到的绝大多数三星堆出土物,有些可以拼合,有些单独存在,都可以在神树和神像上找到他的位置。

神树也同样。我们看这件三星堆青铜宇宙树,有树干,有底座,鸟站在含苞怒放的花蕾上,你可以理解为太阳鸟,不管怎么说,大家认为它是宇宙树,应当没有异议。我们在这棵宇宙树上,看到很多复杂的组件,也可以看到上下的运动,还可以看到底座有可能进行着永恒的旋转。这棵树,我个人觉得,如果放到良渚的琮心里,两者之间可能会有一些联系。

我的想法比较多。冉队长从树想到“摇钱树”,我想到同样的器形中,商代的方觚的载体,跟琮也有不谋而合之处。柱体上面支撑着方的东西,明显不适合喝。这么特殊的酒器,象征什么?肯定跟古人的宇宙观有联系。

再看镇墓兽,吐舌、仰面,在底座上,底座分了这么多角,难道是随便雕琢出来的吗?跟方位没有关系吗?上面只是吐舌形象而已吗?我觉得也是一棵树。

这样我们可以把树的问题,更加能够融会贯通。这背后,反映的是什么呢?我们讲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延绵不绝,背后一直有彼此比较相似的观念意识形态在支配。他们可以因为不同的生业经济模式,不同的考古学文化谱系,独立发展,但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超越,以不同的物质载体进行体现。

(二)

方向明:我再回头说说琮的问题。

这次三星堆出土的玉琮,和良渚的玉琮长得完全不太一样。其实,良渚文化之后的玉琮,主要有两种。

一类是比较方正的,刻了几道弦纹,又刻了几道直槽的琮,在金沙出过几件。最早应在山东。上海广富林也出土过,丹土采集,金沙。出土地点很多,地域很广,某种程度和良渚玉琮的扩散不相上下。但是,目前为止,一直没有找到做这类琮的中心。虽然没有发现,但我们可以认定,既然,东北可以到山东,西边可以到成都平原,北边可以到河南,南边可以到湖南,这么大的分布范围内,都有琮的形制存在,肯定有做这类琮的中心,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不管怎么样,他影响到了成都平原。

我们再看另一类,内圆外方琮,从陶寺到齐家。

陶寺的琮,种类比较多,但种类再多,有一面还是保持着弧凸面,开始出现方方正正。做方方正正的玉琮比做外壁弧凸的琮简单,但再方便和简单,他也要做,说明方和圆的理念,他还是接受的。你要鼓出来,他就不一定能够接受。

这一类方方正正的琮,陶寺可能最早,然后迅速在黄河中上游地区进行扩散,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齐家的琮,大多数是方方正正的,金沙三星堆的也是方方正正的。金沙遗址至少在琮的问题上,两类琮都接受,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几乎所有牙璋的种类,简单的复杂的,三星堆都有。

所以,只有把时空放得更大,视野放得更大,才有助于理解中华文明的起源问题,多元一体、兼容并蓄、连绵不绝这12个字的归纳。

(三)

方向明:我们看到几个新发现的坑,各有特点,不仅仅是大小的问题,还有一个放了一个箱子,发现了丝绸痕迹。我想问,哪怕烧的一塌糊涂,青铜器变形了,但埋藏时,也是有目的的埋的。目前发掘还没有结束,每个坑发现的主要的种类还是有区别,你们怎么理解。

冉宏林:发掘还没有结束,我们现在得到的认识是初步认识,今后可能会推翻,以后要继续求证。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的,几个坑里有一定的埋藏顺序,先放什么,后方什么,1号和4号,跟2号和3号,埋藏的东西也完全不同。现在又两种推测。一种,他们把这些祭祀器物埋到垦利的过程中,会有一些祭祀行为,那么就会有先后考虑,但我们现阶段无法证实。另一张推测,我们怀疑他在清理这些被破坏的祭祀现场时,在埋入坑之前,他会先有一个相当于场地整理,初步归置,大件器物,扒拉成一堆,其他东西,再扒拉成一堆。六个坑,分成了三个组,整理好,再去埋,所以各个坑埋的东西不同。两种可能性都有,哪一种是历史的真实,现在也无法解答。

方向明:还会发现第9个坑,第10个坑吗?(方老师帮读者问)

冉宏林:小的坑可能还会有,跟5、6号坑差不多。但大坑我估计没有了。这代表我个人看法哦,不代表我们考古队哦。

方向明: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每个坑都有特点,而年代,有几个坑明显有关系。我们目前已知的坑,是否就是一个整体,来自于一个场景,一场仪式?我对火烧很有兴趣,我曾经建议过杭州市考古所,柴岭山发现的墓椁,被火烧过,但不知道是自燃的,还是纵火犯干的。除了灰烬,像青铜树也被火烧,神坛也被火烧,消防专家有没有提出过一些建议,从痕迹学上。

冉宏林:我们在研究4号坑的灰烬时,请四川省消防总队的消防专家来参加我们的咨询会,他们提出了一些问题,对我们研究四号坑灰烬的形成和原因有一定的帮助。在他们的提醒下,我们对四号坑的着火点、蔓延的方向,时间、燃烧的温度,是在坑内烧的还是坑外烧的,都做了一系列推测。4号坑的灰烬,不是在坑内烧的,而是坑外烧的,东西烧完之后,再埋到坑里。

所有坑里的器物,堆积,的确是被火烧过,但,它们不是火灾的第一现场,而是被搬运过。所以,要根据现有的文物、灰烬,复原第一现场的火灾复原情况,有难度,但可以去尝试,现在我们正在做这方面考古上的统计,哪些器物被火烧过,部位在哪,程度多少,在做一个大数据,再分析,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规律性的现象,或许可以复原第一现场,以及器物在失火前的分布情况。到底能不能实现,现在也不好说。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补白:考古队员没有找到“祭祀坑”最重要的本体所在——祭祀场所,也就是说,这一祭祀行为所发生的第一现场,没有找到。而“祭祀坑”里再豪华,也是第二现场。如果神庙找到了,再加上这些祭祀坑的信息,古蜀国的祭祀体系才会看得更清楚。

方向明:这些问题比是不是外星人有意思的多。我还有一个问题,当然也是一些假设性的。三星堆之后,人们就跑到金沙去了,说明文脉没有断,你觉得大墓的会有吗?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补白:按照之前的研究观点,这6个坑出现之后,三星堆的城址废弃了,它不再行使作为都城的功能,不再作为古蜀国的都城,古蜀国迁都到了金沙遗址。有一个很大的疑问,这35年来,始终没有发现三星堆文化的墓葬。

其中有第一种可能,三星堆人不实行土葬,这不是他们的习俗。更重要的是,目前,不仅三星堆遗址,在整个成都平原的同时期的文化里,乃至后来金沙遗址的时期,大约超过50个遗址里,都没有发现比较集中分布的墓葬区。所以,这个奇怪的现象,也不像是三星堆遗址的特例,而是整个成都平原共有的一个特征。当时城里也住着上万人口,他们死后,葬在何处?如果当时不流行土葬,而改用火葬或者水葬,或许,我们永远找不到他们。

冉宏林:目前没有任何线索,不仅三星堆没有,金沙也没有。不仅没有发现大墓,在三星堆都城的繁荣时期,普通墓葬也发现得很少。这很奇怪,三星堆人的葬俗是否不同?我们也在继续做工作。我们现在零星发现一些小墓,就在居址区边上,所谓居葬合一,生于斯,葬于斯,是否可以推测,三星堆的普通居民是否就葬在他住的地方旁边,高等居民相对有个固定的埋藏场所,比如王陵,这个葬俗有点接近殷墟遗址的。所以我们还是期望,能够找到古蜀王陵,哪怕只有一点线索。

方向明:尽管我是做长江下游早期考古的,但三星堆的发现对于我们了解良渚观念信仰提供了一把很好的钥匙。

冉宏林:三星堆和良渚人的宇宙观相似,这是最直观的解释古蜀文明就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器物的相似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以借鉴,更重要的是思想中的信仰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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